——家暴，不是家务事
彭嘉昊 / 扬华（上海）律所主任
写在前面
做婚姻家事案件这些年，我和我的同事遇到过不少家暴案子。
有些案子，让我震惊；有些案子，让我无奈；有些案子，让我看到了人性里最黑暗的一面。
家暴，比我们想象的更普遍，也更复杂。
一、家暴的真相：不只是打人
很多人以为，家暴就是打人。但实际上，家暴的形式远不止这些。
根据《反家庭暴力法》，家暴包括四种类型：第一，身体暴力，殴打、捆绑、推搡、烫伤、持械攻击等直接伤害身体的行为。第二，精神暴力，威胁恐吓、贬低辱骂、长期冷暴力、跟踪骚扰、以自残威胁家人等。第三，性暴力，强迫发生性关系、性羞辱、传播性疾病等。第四，经济控制，没收薪资、限制正常消费、强迫借债等侵害财产权的行为。
我遇到的案子里，有些是明显的身体暴力，有些是长期的精神折磨，有些是经济控制加精神暴力的组合。
最高法院公布过一个典型案例：牟某在同居期间长期高频次辱骂、贬损女友陈某，导致陈某两次自残最终自杀。法院认定持续性精神摧残属于家庭暴力，以虐待罪追究牟某刑事责任。这个案子告诉我们：精神暴力，和身体暴力一样，是犯罪。
二、我遇到的案子
家暴这个东西，很大一部分实际上是由家庭内部矛盾长期积累导致的。但我们也遇到过，就是天生有暴力倾向的。
我曾经有一个案子，对方是一个公职人员，带有很强的家庭暴力倾向，把原配打得骨头都断了几根。更让我震惊的是，我们发现他们的孩子很小的时候，也有这种倾向了。
这让我开始思考：暴力倾向，会遗传吗？
后来我查了一些资料，发现暴力倾向确实有基因层面的研究。科学家发现了一个叫MAOA的基因（单胺类氧化酶A），它有两种分型：低活性的MAOA-L和高活性的MAOA-H。约1/3的人群携带MAOA-L分型。
但这个基因不是"暴力基因"，不会直接决定暴力行为。研究显示：如果携带MAOA-L的人在童年处于不利成长环境（比如被虐待、长期暴露于暴力场景），成年后发生暴力行为的风险会更高；但如果童年处于积极有利的成长环境，暴力行为的发生率反而会更低。
所以，暴力倾向不是遗传的，而是环境造成的。孩子在家暴环境里长大，会模仿、会学习，形成"暴力是解决家庭矛盾的合理方式"的错误认知，最后可能也成为施暴者。研究显示：50%-70%的成年家暴施暴者有成长于暴力家庭的经历。这就是家暴的代际传递。
最高人民法院在2025年发布的反家暴典型案例中明确指出：家庭暴力易使未成年子女对家庭暴力形成错误认知，并可能诱发心理创伤或心理模仿。法院支持变更抚养权，阻断暴力的代际传递。这说明，法律已经认识到：家暴环境对孩子的伤害，不仅是当下的，更是长远的。
三、为什么受害者不离开？
很多人不理解：既然被家暴了，为什么不离开？
我见过太多受害者，她们不是不想离开，而是离不开。
第一，经济依赖。没有工作，没有收入，离开之后怎么生活？孩子怎么养？这是最现实的问题。
第二，为了孩子。怕孩子没有完整的家，怕失去孩子的抚养权。很多受害者觉得，忍一忍，至少孩子还有个爸爸。
第三，心理控制。长期被打压，失去自信，觉得是自己的错，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。施暴者往往会在打完之后道歉、保证，让受害者产生幻想：他会改的。
第四，社会压力。怕丢人，怕被人说闲话。家人劝"忍一忍""为了孩子""男人都这样"。
但我想说：不要为了孩子忍耐。孩子在家暴环境里，更不幸福。长期目睹或遭受家暴的未成年人，患抑郁、焦虑等心理疾病的概率是普通家庭子女的3-5倍，可能出现社交障碍、自残倾向，严重的会伴有智力发育迟缓。
四、家暴案子的难点
第一，取证难。家暴发生在家里，没有目击者。受害者往往不敢报警、不敢验伤。时间久了，证据就没了。
第二，施暴者的套路。打完之后道歉、保证，一段时间后又开始。否认家暴，说是"夫妻吵架""她自己摔的"。
第三，法律保护的局限。人身安全保护令虽然是一个很好的制度，但申请门槛相对较高，执行也有难度。离婚判决不一定能保护受害者，有些施暴者离婚后还会继续骚扰、威胁。
五、我给受害者的建议
1. 第一时间报警、验伤。留下证据，不要心软。报警记录、伤情鉴定，是最有力的证据。
2. 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。根据《反家庭暴力法》，受害人本人、近亲属、妇联、公安机关等均可向法院提出申请，无需缴纳诉讼费，提交家暴初步证据（出警记录、伤情鉴定、聊天记录、证人证言等）即可。法院受理后72小时内作出裁定，紧急情况24小时内作出。保护令有效期3-6个月，可申请延长。
3. 违反保护令，可以追究刑事责任。广东珠海有一个案例：张某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，多次殴打、恐吓前妻，法院以拒不执行判决、裁定罪判处其有期徒刑8个月，这是全国首例因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案例。
4. 经济独立是关键。有工作，才有离开的底气。不要放弃自己的事业，不要完全依赖对方。
5. 不要为了孩子忍耐。孩子在家暴环境里，更不幸福。离开，是保护孩子，也是保护自己。
六、律师的话
家暴，不是家务事，是犯罪行为。
不要忍，不要怕，不要觉得是自己的错。
离开，需要勇气。但留下，可能更危险。生命安全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我见过太多受害者，在忍耐中度过了大半生，最后身心俱疲。也见过一些受害者，鼓起勇气离开，重新开始，过上了新的生活。
如果你正在遭受家暴，请记住：你不是一个人。法律会保护你，律师会帮助你，社会会支持你。
离开，是你的权利。保护自己，是你的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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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所涉案例均已隐去真实姓名及部分细节，文中办案感受仅代表个人经验，不代表普遍规律，具体案件建议咨询专业律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