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手记｜这段婚姻到底有没有效？
——婚姻效力的认定与实务操作
余孟江 / 重庆扬华（上海）律师事务所合伙人
一句话总结：婚姻不是领了证就算数，有些婚姻从一开始就在法律上不成立，但你必须主动去法院主张，而且不能拖。
一、从一个案子说起
前年接了一个案子。女方手里攥着两本结婚证，一本是2015年在老家领的，另一本是2018年在男方户籍地领的。她发现男方2016年去外地期间，又跟另一个女人领了结婚证，而且那个女人已经怀孕了。
她问：我这段婚姻到底还算不算数？
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，但真正操作起来，里面有很多门道。很多人分不清婚姻无效和婚姻被撤销到底有什么区别，也不知道向谁主张、怎么主张、主张了之后财产和孩子怎么办。
二、有效婚姻的四个条件
一段婚姻要合法有效，必须同时满足四个条件：双方自愿、达到法定婚龄（男二十二、女二十）、符合一夫一妻制、不属于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。只要缺了任何一个，这段婚姻就可能出问题——要么可以被确认无效，要么可以被撤销。
三、无效婚姻和可撤销婚姻的区别
这是很多当事人最容易搞混的地方，也是实务中最关键的区分。两者有一个共同点：在法院正式宣告之前，婚姻在法律上仍然是有效的。但区别在于能不能"拖过去"——可撤销婚姻的瑕疵过了除斥期间就"治愈"了；无效婚姻中，重婚和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属于不可治愈的瑕疵，而未达法定婚龄的情形在障碍消除后不再支持宣告无效。
（一）无效婚姻
无效婚姻的三种法定情形（重婚、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、未达法定婚龄），其中重婚和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属于不可治愈的瑕疵，不管过多久，利害关系人都可以申请法院宣告无效。未达法定婚龄则属于可治愈瑕疵——若起诉时当事人已达到法定婚龄，法院不再支持宣告无效。利害关系人也有权申请，不限于配偶本人。
第一种是重婚。一方在已有配偶的情况下又和别人结婚。不仅指法律上的重婚（又领了结婚证），也包括事实上的重婚（以夫妻名义长期同居），但事实重婚的举证难度非常大。
第二种是有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。直系血亲或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之间结婚的，婚姻无效。实践中最常见的是表兄妹结婚，特别是农村偏远地区。
第三种是未到法定婚龄。登记时男方不满二十二周岁或女方不满二十周岁的，婚姻无效。但如果起诉时双方已达到法定婚龄，法院不支持宣告无效了，因为障碍已经消除。
另外，重婚不仅导致婚姻无效，还可能构成刑事犯罪，可以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。
（二）可撤销婚姻
可撤销婚姻的瑕疵是可以"治愈"的——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你不去主张，婚姻就永远有效了。而且只能由当事人本人申请，别人不能代替。
法律上规定了两种可撤销情形：
第一种是因胁迫结婚的。胁迫不限于暴力威胁，也包括以损害名誉、扣押财物、伤害亲属等方式迫使对方同意结婚。受胁迫方应自胁迫行为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提出撤销请求，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自恢复自由之日起一年内提出。
第二种是一方患有重大疾病未如实告知的。这是《民法典》新增的规定，逻辑变了——不是有病不能结婚，而是有病必须如实告知，不告知的对方可以撤销。撤销权应在知道或应当知道之日起一年内提出。
重大疾病的范围法律没有明确列举，实践中法院一般认为包括严重遗传性疾病、传染性疾病（如艾滋病、梅毒等）、精神疾病等。乙肝、抑郁症、不孕不育能不能算，各地法院认定不一。一般来说，如果该疾病足以影响另一方是否同意结婚的决定，就可能被认定为重大疾病。
四、实务中最常见的几种情形
（一）重婚型无效婚姻
这是实践中最常见也最扎心的情形。随着婚姻登记全国联网，重领结婚证的"法律重婚"已很难实现，目前实务中更多见的是事实重婚——即一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。重婚导致的无效婚姻，主张的主体不限于配偶，利害关系人也可以申请。
（二）未达婚龄型无效婚姻
这种情形在偏远农村仍然比较常见。有些地方存在先办酒席后领证甚至先怀孕后补证的习俗，如果补证时仍未达法定婚龄，婚姻无效。但如果起诉时双方已达到法定婚龄，法院不再支持宣告无效。
（三）胁迫型可撤销婚姻
实务中举证难度较大。常见的胁迫情形包括以公开隐私相威胁、以伤害对方家人相威胁、以经济手段控制对方等。但单纯的感情纠缠、软磨硬泡，通常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胁迫。法院审查时主要看：胁迫行为是否足以使当事人产生恐惧，是否因恐惧而做出结婚的意思表示，二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。
（四）隐瞒重大疾病型可撤销婚姻
这是《民法典》实施后新增的可撤销情形，也是目前实务中增长最快的一类案件。最典型的是隐瞒艾滋病，近年来多地法院已支持撤销。但争议焦点在于重大疾病的边界——乙肝算不算？抑郁症算不算？目前没有统一标准。
五、怎么主张？
很多人以为发现了问题就可以直接去民政局把婚姻登记撤销掉，实际上通常不是这样。宣告婚姻无效和撤销婚姻，一般需通过法院起诉解决。
管辖上一般由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。需要注意的是，宣告婚姻无效的案件和撤销婚姻的案件，对一审判决不服均可以上诉。《民法典》及《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》已删除了原《婚姻法司法解释（一）》中"有关婚姻效力的判决一经作出即发生法律效力"的规定。
举证方面，不同事由需要的证据不同。重婚需要对方另一段婚姻的证明材料，包括结婚登记档案、户籍信息等，事实重婚还需要同居生活的证据。胁迫需要报警记录、聊天记录、录音录像、证人证言等。隐瞒疾病需要医院诊断证明、用药记录等，同时还要证明对方婚前知情但故意隐瞒。
六、之后财产怎么办？
这里有一种特殊的"同居"——双方办了结婚登记，但婚姻被认定为无效或者被撤销（比如重婚、近亲结婚、未达法定婚龄等）。这种情况下，同居期间的财产处理规则跟普通同居完全不同。根据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〉婚姻家庭编的解释（一）》第二十二条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的婚姻，当事人同居期间所得的财产，除有证据证明为当事人一方所有的以外，按共同共有处理。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：无效婚姻的同居期间，财产默认是"共同共有"——跟你领了证结婚时一样，默认各占一半。除非一方能拿出证据证明某笔财产是自己个人的。再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五十四条，同居期间所得的财产，由当事人协议处理；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据照顾无过错方的原则判决，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。这两条合在一起就是：无效婚姻的同居财产，默认共同共有（各占一半），法院还要照顾无过错方。这跟普通同居关系"按出资比例分"的规则完全不同——对无效婚姻当事人的保护力度要大得多。
七、几个容易踩的坑
第一个坑：超过一年除斥期间不知道。犹豫不决、反复纠结，错过了撤销权。这个期间不能中断、不能中止，过了就没了。
第二个坑：混淆无效和撤销。无效婚姻中，重婚和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属于不可治愈瑕疵，法院可以依职权主动审查，利害关系人也能申请；未达法定婚龄属于可治愈瑕疵，障碍消除后不能再主张。可撤销婚姻的瑕疵过了除斥期间就治愈了，只能由当事人本人申请，别人不能代替。
第三个坑：忽略了刑事追诉的可能。重婚不仅是民事问题，还可能涉及刑事责任。如果对方确实构成重婚罪，无过错方可以同时提起刑事自诉或向公安机关报案。
八、我的感触是
很多当事人发现婚姻有问题的时候，第一反应不是这段婚姻有没有效，而是我要不要忍。法律给了每个人保护自己的武器，但武器要趁早用。胁迫结婚一年内要主张，隐瞒疾病发现后一年内要主张，过期作废。
婚姻效力问题不仅仅是法律问题，背后往往牵扯感情、家庭、孩子、财产等方方面面。在做决定之前，最好找专业律师把利弊关系理清楚。法律保护的是每一个人的自由和尊严，而不是一段形式上的婚姻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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